一、乱花渐欲迷人眼
既使是粗心的读者,也会为《金瓶梅》中摇曳生姿琳琅满目和无日不趋新的服装描写感到兴味盎然。
书中此一部分内容异常丰富,无论是服装款式、花色,还是质料、品类,其描写都前无古人而后启来者。
一部《金瓶梅》,庶几可以等于一个晚明社会的时装大博览了。
不妨信手拈出几段。
第十四回,写李瓶儿来与潘金莲过生日,穿的是「白绫袄儿,蓝织金裙,白紵布鬏 髻,珠子箍儿。」
而那一天潘金莲穿的是「香色潞绸雁衔芦花样对襟袄儿,白绫竖领妆 花眉子溜金蜂赶菊扣儿,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,大红缎子白绫高底 鞋,妆花膝裤。」
吴月娘则是:「大红缎子袄,青素绫披袄,纱绿绸裙,头上戴着鬏髻,貂鼠卧兔儿。」
连作为仆妇的宋惠莲,也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襟衫儿,白挑线裙子,又用一方红绡金汗巾搭着头,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,金灯笼坠耳。」
到了第三十四回,潘金莲的打扮则又是:「上穿着丁香色南京云绸攐的五彩纳纱喜 相逢天圆地方补子,对衿衫儿,下着白碾光绢一尺宽攀枝耍娃娃绒拖泥裙子,胸前攐带金珍珑攐领儿,下边羊皮金荷包。」
仅是裙子,按质料分,就有缎裙、罗裙、绢裙、绫裙、绸裙、锦裙、布裙、绡裙等。 按纹样分,有镶边裙、宽栏裙、百花裙、挑线裙、遍地金裙、妆花裙、绣裙等多种。
按形式分,则有拖泥裙(或谓「拖地裙」)、翠纹裙、湘纹裙等。
袍服,按质料分,有缎袍、罗袍、绒袍等。按形式分,有通袖袍、麒麟袍、五彩袍、遍地金袍等。
袄,按质料分,有绫袄、罗袄、锦袄、棉袄、皮袄、绸袄、布袄等。按形式分,有对襟袄、大襟袄、宽袖袄、通袖袄、水合袄、披袄、绣袄等。
明代女装
至于官服,则原料和做工更别有考究。
第二十五回西门庆给蔡太师的生辰礼品单中, 便有杭州织造的大红彩罗缎紵丝蟒衣。
李瓶儿又挑出两件大红纱,两匹玄色蕉布,俱是金织边儿五彩蟒衣。
第三十一回,西门庆当了山东省提刑所副千户以后,穿的是「五彩洒绒狮子补子圆领,四指大宽,金茄楠香带,粉底皂靴。」
七十三回,西门庆升为正五品的山东提刑正千户,东京何太监送了他一件五彩飞鱼蟒衣,应伯爵看了称赞不已,说这件衣服「少说也值几个钱儿」。
便是日用的手帕,也总是花样翻新。
书中写临清有一条手帕巷,是制作批发手帕的 一条专业街,「有名王家,专一发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」【1】。
李瓶儿「要一方金黄销金点翠穿花凤汗巾」,「还要一方银红绫、销江牙海水嵌八宝汗巾儿,又是一方闪色,是麻花销金汗巾儿」,
潘金莲「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汗巾儿」,又「要娇滴滴紫葡萄色、四川绫汗巾儿,上消金点翠,十样锦,同心结,方胜地儿,一个方胜里面,一对喜相逢,两边栏子儿,都是缨络出珠碎八宝。」
就服装颜色上看,以红颜色衣料出现率最高,其中大红为最多。据不完全统计,大约有七十四处。
其次是银红、桃红、粉红、猩红、鹤顶红、朱红、锦红、稍红、闪红、金红、烟里火红等诸多品类。
除了红色,较多用于服饰染色的尚有绿色,品种依次有鹦哥绿、沙绿、娇绿、柳绿、 豆绿、黑绿、翡翠绿等。青则有墨青、素青、天青、鸦青等,青色一般多为奴婢穿着的服饰颜色。
《金瓶梅》中的纺织品,据戴不凡先生统计的资料,其品类如下:
麻织品有:
鹦哥绿紵丝纳袄(二回)、白紵布(十四回)、玄色紵丝道衣(三十九回)、 魁光麻布(六十二回)、白鹇紵丝(六十八回)、青丝金绫紵(七十一回)、青丝服圆领(七十六回)、黑青妆花紵丝圆领(七十八回)。
棉布有:
好三梭布(七回)、大布(七回、四十九回、八十四回)、 毛青布大袖衫(二回) 白布裙(十二回)、玄色蕉布织金边五彩蟒衣(二十七回)、大红蕉布比甲(二十七回)、玄色扁金补子丝布圆领五彩衬衣、
白滚纱漂白布汗褂(三十一回)、斜纹布(三十二回)、水合袄蓝布裙子(四十六回)、火烷布(五十五回)、瀼纱漂白布(六十二回)、生眼布(六十二回)、绿布披袄裙子等。
毛织品有:
锦毡绣毯(二十回)、铺地用之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子(四十九回)、白毡 帽(五十回)、作门帘用之大红毡条(六十二回)、覆盖花石纲之黄毡(六十五回)、毡巾(六十七回)、浅红毡子卧单(八十三回)等。
另外,六十回之后,还多次提到绒制品,如绒衣、绿绒裤子、白绒忠靖冠、绒氅(以上六十七回)、紫羊绒鹤氅(六十九回)、大红绒彩蟒、青绒蟒衣、猩红斗牛绒袍(以上七十回)、绿绒蟒衣、飞鱼绿绒彩衣(以上七十一回)、青螺绒蟒衣(七十六回)、大红绒金豸圆领(七十八回)、绒袜(八十回)等。
明代女装
戴不凡先生的统计之外,《金瓶梅》中尚有花样繁多的丝、帛、绸、缎品类。
如: 彩色缎子(一回)、丝鞋(一回)、玄色挑丝护膝儿(二回)、清水好绵(三回)。
案:所谓「清水好绵」即丝绵,而非棉布。「清水」指丝棉的制作过程。
《天工开物》:「凡双茧并缫丝锅底零余,并出种茧壳,皆绪断乱不可为丝,用以取棉。用稻草灰水煮过,倾入清水盆内。」老鸦缎子(四回)、锦缎(七回)、挑线密约深盟随君膝下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缎子护膝(八回)、
纱绿潞绸(八回)、祥云嵌八宝水光绢里儿,紫线带儿黑边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(八回)、玉色绢縼儿(十二回)、云绢比甲儿(十二回)、藕丝对衿袄(十三回)、
绿纱潞绸鞋扇(十三回)、沉香色潞绸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(十四回)、青丝绫披袄(十四回)、绦纱绸裙(十四回)、织金重绢衣服(十五回)、妆花锦绣衣服(十五回)、
蓝缎裙(十五回)、大红绉纱袍(十八回)、翠蓝四季团花兼喜相逢缎子(二十二回)、红潞绸裤儿(二十三回)、大红十样锦缎子(二十九回)、南京紵缎(三十回)、轻纱软绢衣服(三十三回)、
妆花织金缎子(三十四回)、南京色缎(三十五回)、织金云绢衣服(三十五回)、云绢衫(三十五回)、翠蓝云缎(三十五回)、绵绸、织金、纱缎(三十七回)、京缎(三十九回)、南边织造的夹板罗缎尺头(四十回)、
金梁缎子八吉祥帽儿(四十三回)、宫中紫闪黄锦缎(四十三回)、浙绸(五十一回)、黄褐缎子(五十回)、湖锦(五十一回)、粉缎(五十三回)、
绿绢头(五十三回)、汉锦(五十五回)、蜀锦(五十五回)、白杭绢画拖泥裙子(五十六回)、素青杭绢大衿袄(五十六回)、浅蓝水绸裙子(五十六回)月白云绸衫儿(五十六回)、
鹅黄绫袄子(五十六回)、丁香色绸直身儿(五十六回)、黄丝孝绢(六十二回)、水关绢(六十二回)、葱白缎氅衣(六十七回)、葱白绸子袄儿(六十七回)、
云鹤金缎(七十回)、青缎五彩飞鱼蟒衣(七十三回)、沙绿地遍地金裙(七十五回)、紫锦袴衫(八十四回)、翠蓝十样锦百花裙(九十六回)等,共有七十多个品类。
果然是「乱花渐欲迷人眼」啊。
明万历皇后夹衣
二、明代织造业繁荣的形象记录
《金瓶梅》中所记叙的棉、丝、毛、麻织品,花色繁多,图案精美,织工细巧,充分 显示了明代织造工业的高超水平,堪称明代织造业繁荣的形象记录。
明代之织造业,大体可分为三个产区,一是江南,著名如杭州:
「桑麻遍野,茧丝、 绵苎之所出,四方咸取给焉。虽秦、晋、燕、周大贾,不远千里而求罗绮、缯巾(何案:「巾」应为「帛」)荐,必走浙之东也。」【2】
苏州是有名的丝织业中心,明万历时已是「家杼轴而户纂组」,东城「皆习织业」,「比屋皆工织作」【3】。
甚至官吏也以纺织求利,明人于慎行《谷山笔麈》记:
「吴人以织作为业,即士大夫家,多以纺织求利,其俗勤啬好殖,以故富庶。然而可议者,如华亭相(徐阶)在位,多蓄织妇,罗计所积,与市为贾,公仪休之所不为也。
往闻一内使言,华亭在位时,松江赋皆入里第,吏以空牃入都,取金于相邸。相公召工倾金,以七铢为一两,司农不能辨也。
人以相公家巨万,非有所取直,善俯仰居积,工计然之策耳。愚谓倾泻县官赋金,此非所谓聚敛之臣也,以大臣之义处之,谓何如哉。」
其地产品不仅品种多,而且质量上乘。
据正德《姑苏志》「土产」记,其锦有海马、云鹤、宝相花、方胜等,「五色炫耀,工巧殊过,犹胜于古。」宣德时,或织画轴,或织词曲,技术精巧,使人叹为观止。
紵丝有素有花,纹有金缕彩妆,其制不一,皆以工巧称誉天下。
罗有花罗、素罗、万罗、河西罗;纱有银条、夹织、金缕、彩妆、绉纱。其它如绫、绢、绸等,也名色繁多。
湖州亦以纺织业繁盛而著称,明徐献忠《吴兴掌故集》记:
「蚕桑之利,莫甚于湖。 大约良地一亩,可得桑八十个(每二十斤为一个),计其一岁垦锄壅培之费,大约不过二两,而其利倍之。」
明王士性《广志绎》卷四:
「农为岁计,天下所共也,惟湖以蚕。 蚕月,夫妇不共榻,贫富彻夜搬箔摊桑。江南用舟船,无马,偶有马者,寄邻郡亲识, 古人谓原蚕马之精也,彼盛则此衰。官府为停征罢讼。竣事,则官赋私负咸取足焉,是年蚕事耗,即有秋亦告匮。故丝绵之多之精甲天下。」
其所产湖丝,「合郡俱有,而独盛于归安,湖丝遍天下。」【4】其中南浔、菱湖与嘉兴府的石门,都是以产丝最多而著名的乡镇。
「商贾从旁郡贩棉花,列肆我土,小民以纺织所成,或纱或布,侵晨入市,易棉花以归,仍治而纺织之。明然一复持以易。」【5】
湖州的特产包头绢,产量巨大,又花样精巧,故「各省直客商云集贸贩,里人贾鬻他方,四时往来不绝。」【6】
湖州桐乡的濮镇,在明初时,「机杼之利,日生万金,四方商贾负赀云集。」【7】
到明中叶以后的《金瓶梅》时代,织作日盛,销路也更广。如明人施国祁《寓中杂诗》云:「吴侬衷阪趁圩忙,十五龙头载小航。抱布蚩氓寻贾客,卖花翁老佐牙郎。」可见其极盛。
嘉兴是「近镇村坊,都种桑养蚕,织绸为业。四方商贾,俱至此收货。」
另外,还有许多在丝织工业发展基础上新兴形成的市镇,如吴江的震泽、盛泽二镇。
随着纺织业的发展和经济分工的明细化,明季江南地区不仅丝织品走俏天下,而且连桑叶、桑树,乃至蚕种也成为商品。「每当蚕收二眠之际,各乡买蚕之船衔尾而至。」【8】
《广志绎》内封
二是山西。 如《金瓶梅》所叙录,潞绸也是全国驰名的。
当时流传着「南松江,北 潞安,衣天下」的佳话。乾隆《潞安府志》记载,「明季长治、高平、潞卫,三处共有绸机一万三千余张」。
又顺治《潞安府志》谓:「在昔(指明代),全盛时,其登机鸣杼者,奚啻数千家,其机则九千余张。」【9】
自万历三年之后,其中除部分要卖给朝廷,大部分全部投入市场,因此俗有「潞绸广宇内」之称。不仅产量大,而且机杼斗巧,织作纯丽。
潞州不产桑,其丝织业的原料─蚕丝,靠四川供给。郭子章说:「西北之机,潞最工,取给于阆茧。」【10】
又《孝义县志》记载,当地的一种名贵产品黄绢也是「以外来之丝织绢」【11】。
由此可大略看出丝的市场和地域间的贸易交流情况。潞绸除「贡篚互市外,舟车辐辏者转输于省直,流衍于外夷,号称利薮。」【12】
第三要数四川了。《金瓶梅》中多次提到过「蜀锦」,即是该地具有历史传统的一 种丝织品。
蜀锦产于成都地区,自汉、唐以来,一直是全国著名的丝织品种。宋代曾设立「锦院」,明代末年,因兵事受到过影响,但其独有的风格却没有因此而改变。
彭遵泗《蜀碧》卷三记叙:「蜀锦工甲天下,特设织锦供御用」。其著名品种有方方(棋格的变化)、雨丝(间道的变化)、月华(景色的变化)等等,利用各种技巧,形成丰富的纹样变化和色彩效果,具有浓厚的民间工艺特性。
明代织造业之发达,从许多时人笔记中亦可看出。如记载明季权臣严嵩被抄家时清 点财产的底册─《天水冰山录》,仅丝绸锦缎,匹头和衣裙,织金的也有数百种。
只就当时折价变卖的一般性丝织物而言,匹头就有各色改机,各色南京、潮、潞、温、苏、云素绸,各色嘉兴、苏、杭、福、泉等绢,各色松江土绫、各色绉纱,各色云素纱,各色丝巾,生丝绢,各色大小梭土布,各色晒白、刮白麻、葛布、各色褐,各色碾光领绢,还有西洋布。
衣料有各色旧织金圆领,各色缎、罗、绢、纱、丝、布圆领,各色缎纱衬摆,各色缎、绢、绫、绸、绒、褐男女衣,各色纱布男女衣,各色新旧棉、缎、绢、纱的帐幔和被面,絮褥,各色新旧棉缎、虎豹皮衬,各色锦缎、绢包袱等等。
可见其品类之洋洋大观。
《金瓶梅》中的纺织品,除缎、绢、罗、纱、绸之外,更多写到的是棉布。
书中出现 的棉布织品,有十四五个品类,亦多为南方所产,如其中的「松江绫布」和「三梭布」。
江苏松江(包括上海、华亭、青浦等县),在当时为全国棉织工业的中心。同时,松江也被认为是中国棉花的引种地和棉布的首产地。
清钱肇然《续外冈志》卷四指出:
「棉花即吉贝也,与交广者不同。宋时传其种于海外。四月下种,八、九月成熟。茎弱叶尖,花如黄葵而小,实大如桃,土人名曰卢都,又曰花铃,中有白棉。
棉中子大如梧子,开时必要晴天。若遇阴雨,便铃坏而棉黄矣。近镇(松江外冈)遍栽,以资纺织。
棉布, 《辍耕录》云:『松江乌泥泾始得棉花种。黄道婆自崖州来,教以弹竿之法,纺纱织布。』」
徐光启《农政全书》援引《松江志》记载:松江地区人民「俗务纺织,他技不多。而精 线绫、三梭布、漆纱、剪线毯,皆为天下第一。……百工众技与苏杭等。要之,苏郡所出皆切于一实用,如绫布二物,衣被天下,虽苏杭不及也。」
《嘉庆府志‧物产志》引《梧浔杂佩》云:「吾松以棉布衣被天下」。
宋应星《天工开物》亦谓:「凡棉布寸土皆有,而织造尚松江,浆染尚芜湖。」
当时曾流行着这样的谚语:「买不尽松江布,收不尽魏塘纱」。
《蜀 碧》封面
明中后期,松江布进入宫廷。
《明宫史》载:宫中有甲字库,所掌「皆浙江等省 岁供纳」之物,其中即有「阔白三梭布」。宫中缝衣人说,皇帝的近体衣裳,「俱松江三梭布所制」【13】。
好的三梭布筘密缕匀,紧细若绸,织染以龙凤、斗牛、麒麟等花纹,染上大红、真紫、赭黄等色彩,有时一匹要卖一百两银子。
明代之棉布织品,不但种类繁多,技艺也达到了极高的程度。如《金瓶梅》第四十 五回,提到了「松江阔机光素白绫」,便是用阔机织造的尖山形斜纹地白色素绫。
绫品种之多,以明为极盛。《天水冰山录》所载,即有织金陵、暗花绫等。
明代的棉布名品,还有《金瓶梅》中提到的「大布」。 十六尺为平稍,二十尺为套 段,销量极畅。
另外还有扣布、稀布和织有龙凤、斗牛、麒麟等花纹的番布,纹色如纳的衲布,「色样不一,若古锦然」的锦布等。
最值得称道的,是细密如绸缎的飞花布。这种飞花布,又称「丁娘子布」,传为松江东门外双庙桥丁氏娘子,弹花技巧最熟,用以织布极为轻软,故名。
朱彝尊有诗纪曰:
丁娘子,尔何人?织成细布光如银。
舍人笥中刚一匹,赠我为衣御冬日。
感君恋恋情莫俞,重之不异貂襜褕。
携归量幅二尺阔,未数星纨与荃葛。
晒却浑如飞瀑悬,看来只讶神云活。
为想鸣枝傍碧窗,掺掺女手更无双。
浣时应直湔裙水,漂去除非濯锦江。
长安城中盛衣马,此物沉思六街厦。
裁作轻衫春更宜,期君再醉天坛下。
天坛三月踏青时,领边短鬓风吹丝。
试录油壁香车路,追逐红褌锦髻儿。
这种布是太仓所产,钱肇然《续外冈志》卷四谓:「飞花布,向惟太仓为之。今镇中亦 织,土人名曰小布,纱必匀细,工必精良,价逾常布。」
因其精美而「不胫走寰中」。【14】许仲元《三异笔谈》记:
「沪渎楑布衣被天下,良贾赖以起家。张少司马未贵前, 太翁已致富累巨万。
五更篝灯,收布千匹,远售阊门,每匹可赢五十文,计一晨得五十金,所谓『鸡鸣布』也。」
明代的不少棉织品,是仿照丝织品经过印染和缇花加工的。《天工开物》记载的云 花斜纹、象牙等布的织法,大都仿照丝织花机。
随着织造工业的勃兴,印染工业也日益发展,许多地区出现了各有专职的染坊。
《金瓶梅》中几次写到的「毛青布」,即是以松江布染成。这是一种略带红色的青布。《天工开物》记:
「布青初尚芜湖千百年矣。以其浆成青光,边外方国皆贵重之。人情久则生厌,毛青乃出近代,其法取淞江布染成深青,不复浆碾,吹干,用胶水参豆浆水过。
先蓄好靛,名曰桴缸。入内薄染即起,红焰色之隐然。」
也有商人贩得素布,自己加工印染牟利。如《金瓶梅》第七回媒婆薛嫂引西门庆去孟玉楼家,介绍其前夫系「南门外贩布杨家」,「见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」。
待西门庆走进他家院内,看见「台基上靛缸一溜」,显然是染布所用。
第三十三回西门庆买了湖州客人五百两丝线,叫雇佣的韩伙计「同来保领本钱雇人染丝,在狮子街开张铺面,发卖各色丝线」。也是属于一种半成品加工。
清人褚华《木棉谱》「染坊」条记:
「染工有蓝坊,染天青,淡青,月下白;红坊, 染大红,露桃红;漂坊,染黄蜡为白;杂色坊,染黄、绿、黑、紫、古铜、水墨、血牙、驼绒、虾青、佛面金等。
其以灰粉渗胶矾涂作花样,随意染何色而后刮去灰粉,则白章烂然,名刮印花。或以木板刻作花卉、人物、禽兽,以布蒙板而砑之,用五色刷其砑处,华采如绘名刷印花。」
据《本草纲目》《天工开物》和《天水冰山录》记载,明代可用于染色的植物已扩大到几十种,如槐米、黄柏树、郁金草、五倍子等。
其织物染色谱有大红、水红、桃红、闪红、青红、天青、黑青、绿、黑绿、墨绿、油绿、沙绿、柳绿、蓝、沉香色、玉色、紫、黄、柳黄、白、葱白、闪色、杂色等几十种,这从《金瓶梅》中叙录的织物品类中可见大端。
《天工开物》书影
再说麻织品。
明代麻织品的种类也比较多,《金瓶梅》中写到的便有十几种。这十几个品种多为 南方所产,原料除了紵麻外,二十五回还提到了「玄色蕉布」,这是一种以芭蕉茎纤维织造成的布匹。
以芭蕉或香蕉茎纤维织布,中国已有了二千年的历史。在公元一世纪前,这一技术 已被南方土著居民所采用,并一直成为该地区之特产。
明人屈大均《广东新语》卷十五记:
蕉类不一,其可为布者曰蕉麻,山生或田种。以蕉身熟踏之,煮以纯灰水,漂澼 令干,乃绩为布。本蕉也,而曰蕉麻,以其为用如麻,故葛亦为葛麻也。
广人颇重蕉布,出高要、宝查、广利等村者,尤美。每当墟日,土人多负蕉身卖之。长乐亦多蕉布。
所畜蚕,惟取其丝以纬蕉及葛,不为绸也。绸则以天蚕食乌桕叶者织之,史称粤多果布之凑,然亦夏布,若蕉葛紵麻之属耳。
冬布多至吴楚,松江之梭布,咸宁之大布,估人络绎而来,与绵花皆为正货。粤地所种吉贝,不足以供十郡之用也。
蕉布与黄麻布,为岭外所重,常以冬布相易。
余有《蕉布行》云:
芭蕉有丝犹可绩,绩成似葛分絺綌。
女手纤纤良苦殊,余红更作龙须席。
蛮方妇女多勤劬,手爪可怜天下无。
花彩白越细无比,终岁一匹衣其夫。
竹与芙蓉亦为布,蝉翼霏霏若烟雾。
入筒一端重数铢,拔钗先买芭蕉树。
花针挑出似游丝,八熟珍蚕织每迟。
增城女阁人皆重,广利娘蕉独不知。
宋以后,因棉花的广为种植,麻布逐渐被取代。因其有挺爽清凉的优越性,仍然被一些 消费者所欢迎。
如广东增城地区所产的「女儿葛」所织出的葛布,薄如「蜩蝉之翼」,卷起来「可以出入笔管。」【15】
《广东新语》述其来历:
「粤之葛,以增城女葛为上,然不鬻于市。彼中女子,终岁乃成一匹,以衣其夫而已。其重三四两者,未字少女乃能织,已字则不能,故名女儿葛。
所谓北有姑绒,南有女葛也。其葛产竹溪、百花林二处者良。悉必以女,一女之力,日采只得数两。丝缕以针不以手,细入毫芒,视若无有,卷其一端,可以出入笔管。」
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「生眼布」,也是一种紵麻布。这种粗疏带孔眼的布,因其滑爽 硬挺生骨好,且有脱汗离体的奇效,故一直是宫廷和官吏制服的配套用料。
明代服饰
再说毛绒织品。
《金瓶梅》中的毛绒织品,花色丰富多彩,共有毡、毯、绒三大类近二十个品种。
中国毛绒织品六朝时即很兴盛,当时西北地方出产的「氍毹」(阿拉伯语)、「氍氃」 (波斯语),都是名品。
不仅织工精细,而且图案美绝。
《南州异物志》说:「氍毹以羊毛杂群兽之毳为之,鸟兽人物云气,作鹦鹉远望轩若飞也。」
明代的毛绒织品中,有「毯子」「紫草」「斜褐」「绒锦」等品名,不但营销国内, 而且成为边外贸易的主要商品,并开始出口欧洲。
《新疆图志》记载,只是和田地区范围,也「岁制绒毯三千余张,输入阿富汗、印度等地。」
西藏地区生产的氆氇毯也是行销海内外的主要商品。
又有资料提到「兜罗绒」,谓原产于琉球和日本,后杭州织造局的织工进行仿制,工艺尽善尽美。
明人田汝诚《西湖游览志余》卷二十三引高季迪〈谢友人惠兜罗被歌〉:
「蛮工细擘冰蚕茧,织得长衾谢缝翦。蒙茸柳絮不愁吹,铺压高床夜香软。朔风入关凋白榆,塞寒此物时当需。明灯炽炭夕宴罢,荐寝宜共红氍毹。海客扬帆游万里,得自昆仑国中市。
归来遗我见远情,重似鸳鸯和欢绮。诗人鹤骨欺霜棱,曾直禁署眠青绫。自从身边得闲卧,只爱拥纸同山僧。今朝得此何其绝,展覆不优儿踏裂。
便思清梦伴梅花,静掩寒窗听风雪。越罗蜀锦安可常?洞房美女谩熏香。谁知一幅春云暖,即是温柔堪老乡。」
万历时制袜亦时兴绒布。 明人范濂《云间据目抄》卷二载:
「松江旧无暑袜店,暑 月间穿毡袜者甚众。万历以来,用尤墩布为单暑袜极轻美,远方争来购之。故郡治西郊广开暑袜店百余家。
合郡男妇,皆以做袜为生,从店中给筹取值,亦便民新务。嘉靖时,民间皆用镇江毡袜,近年用绒袜,袜皆尚白。
而贫不能办者,则用旱羊绒袜,价甚省,且与绒袜乱真,亦前所称薄华丽之意。」
《金瓶梅》是文学作品,但它又是那个时代社会生活的真实投射。其对服饰细致入微 的描写,万花筒般展现了一个全新的商品经济时代镜像,成为明代纺织业繁荣的全记录。
明代服饰之鞋
三、美仑美奂的工艺
从《金瓶梅》的描写中可以看出,明代的丝帛绸缎在织造技艺上是很高超的,其制 作方法和工艺特点,有以下几种:
(一)妆花。又称装花,是当时提花丝织品中织造工艺最复杂的一种。
织造时用装有 许多不同色线的小梭,边织边配色,谓之「过管」。妆花织物的花纹色彩异常丰富,少者四色,多者十数色。
从出土和传世的实物来看,有的往往要用十几色甚至三四十种颜色的彩纬控花妆彩织成。妆花的花纹图样一般都比较大,因此有「走马看妆花」之喻。
妆花工艺有的完全用金线作地,不露缎地,称「金包地」。《金瓶梅》中多次写到的「遍 地金」,即为此品类。
有的在缎底上起彩色花纹,同一花纹用同一色彩,在整幅织品中分成若干不同的色缎,因多用芙蓉为饰,因此,同此的做法都被称作「芙蓉妆」。
《金瓶梅》中出现的妆花织品种类繁多,最多的当是「织金」。这种工艺手法是在织 物中加织金线。
据《大清会典》载,织金缎的金线颜色有淡金、青金、赤金、大赤、红金、紫金、黄金等多种色彩。
妆花艺术在明初即吸收了缂丝通经断纬、分段控花的方法,达到了「锦上添花」的奇效,因而成为织物中最为富丽堂皇的豪华品类。
妆花缎的著名产地,自明成化、宣德以来,一直是南京。被称为「锦上添花」的南 京云锦不仅驰名全国,在十七、十八世纪被传入法国,其结花本技术,是现代缇花机纹板装置的前驱。
(二)摹本。亦称本色花或库缎。
它是在假地上起本色花,其花分暗花和亮花两种。 亮花以经向显花,纬向作地纹,花纹浮于缎面之上;暗花以经向为地,纬向显花,花纹明显地凹陷于地部缎织之下,利用经纬组织的不同变化而形成。
两色缇花,亦称地花两色库缎,其地部为一色,花部则以另一色纬线织出。也有在缎地起彩色花,或花纹用金线织出的。
《天水冰山录》中有「红色闪缎」和「水红闪缎」,即此种织物。《金瓶梅》中则以「色缎」「南京色缎」「粉缎」名之。
(三)织金或织银。这种织物是在缎地上用金银线织出花纹。
也有金线、银线并用织 出花纹的,称「二色金库缎」。《金瓶梅》三十回写到的「南京紵缎」当属此类。
紵缎,即紵丝,又名注丝,《梦粱录》说:「紵丝,染丝所织。诸颜色有织金、闪褐、间色等类。」
另外,还有「库金」和「加金」「刻金」诸手法。把金箔贴在线成为圆形金线,然 后织成花纹叫库金;用金线盘织在花纹的周围或渗织在花纹的某些部分叫加金;在图案中某一部分花纹用金线织就,其它部分则不用金线叫刻金。
完全用金线织成底色,上面呈现彩色花纹名织金,是最富丽的品种。明定陵曾出土一种细龙织金紵丝匹料,是一件缎纹地上显出织金龙纹的缎品。
除此之外,切成细丝的,则称「明金」「镂金」;捻成线的称「捻金」;两种并用 的称「两色金」。
王栐《燕翼贻谋录》载,北宋衣饰用金,已有十八种,到明代则发展到三十三种,名目俱载于胡侍《珍珠船》一书。
《燕翼诒谋录》书封
《金瓶梅》第二十七回,还提到了一种「用羊皮金滚边 ,妆花楣子」的银红比甲。
「羊 皮金」,是流行于明代的一种「褙金」工艺,即制作金线时,将金箔粘裱在薄羊皮上。
《天工开物》记:「以之(金箔)华物,先以熟漆布地,然后粘贴。秦中造皮金者,硝扩 羊皮使最薄,贴金其上,以便剪裁服饰用。」
这种羊皮金,实际上是一种织金锦。它把贴于羊皮之上然后切裁成线的片金和丝线、棉线混合织成,质地较厚重,一般用于制作帽子和衣袖、衣领等,也用于裱褙佛经的衬套。
明代的锦缎织品在艺术上有着巨大的成就,不仅在于它的织工精巧,还在于它纹样 图案取材的广泛,色彩的明快,造型的奇特诸方面。
从《金瓶梅》的描写,可归纳出其图案纹样有以下方面内容:
1. 动物形象:如龙、凤、麒麟、海马、狮子、锦鸡、芦雁等,其中龙、凤、麒麟的 纹样占有较大比例,而且变化极多。
如第十七回写到了「坐龙衣」,我国古代袍服上绣的龙,根据形态的不同,有行龙、云龙、团龙、升龙、降龙等诸名目,其组合运用有一定的规格。
坐龙,即是头部呈侧面的龙。又四十三回写到的「百兽朝麒麟缎子通袖袍儿」(七十八回、九十六回为「四兽朝麒麟」),从现藏的麒麟袍实物推测,这种袍子的纹饰可能是以胸背大麒麟为中心,四周环以小兽。
百并非为实数,言其多也。一般是袍正面的朝麒麟小兽共有五头(肩二跟三),其中在交襟前片上有四头(肩一服三),在交襟后片上有一头(肩)。
第四十九回写到了「大红狗獬豸绣服」,绣的是一种神兽─獬豸。相传上古时人们以此兽来决讼,因而被视为执法公正的象征,来装饰执法者的官服。
六十五回写到了「五彩翻身抢水兽纳纱袜」,不知为何物。七十回还写到了「玄色妆花斗牛补子圆领」。
从《歧阳世家文物图像册》中可知,斗牛纹与一般蟒纹相类,只是两角作向下弯曲如牛角而变异。
《名义考》云:「斗牛如龙而觩角。」(按:「觩」弯曲貌)《宸垣识略》亦载:「西内海子中有斗牛,即虬螭之类。遇阴雨作云雾。」可知此当属一种变形纹饰,而非具象图案。
2. 花鸟虫鱼。如第二十二回写到的「翠蓝四季团花兼喜相逢段子」 「四享团花」。
指的是取四季花卉代表,如梅、兰、山茶、荷花、百合、菊花、水仙等,组成花团,这种纹样寓有「长年见喜」的吉祥含义。这种纹样在明代织锦工艺中种类颇为繁多。
3. 吉祥物及几何纹。如十五回写到的「八宝闪色手帕」。八宝,在传统的吉祥纹饰 中,有许多类型,有佛家八宝─海螺、法轮、宝伞、天盖、莲花、宝瓶、鲤鱼、盘长(其中海螺寓「妙意吉祥」,故佛家八宝又称「八吉祥」);
有道家八宝─鱼鼓、宝剑、花篮、荷花、葫芦、扇子、阴阳板、横笛(此八宝为八仙所持之物,故又称「暗八仙」)。
一般衣料上所织绣的八宝,是以八件吉祥物组成的图案。被作为吉祥物的有火珠、古钱、磬、祥云、方胜、犀角、书、画、珊瑚、艾叶、蕉叶、鼎、灵芝、天宝等。
第二十九回写到了「大红十样锦段子」,亦是在大红色缎地上显出吉祥的十样锦纹 饰的工艺。
十样锦者,系五代前蜀主王衍时,在益州的绫锦院织制的十种名贵的织锦,即长安竹、天下乐、雕团、宜男、宝界地、方胜、狮团、象牙、八答晕、铁梗襄荷等。
这样的纹饰以动、植物、器物为内容,或用其形,或择其义,或取其音,组合成有吉祥 意义的纹样
。如长安竹,即寓有万古长青之意。其中竹和牡丹又寓富贵平安。天下乐由灯笼和蜜蜂构成,寓意五谷丰(蜂)登(灯)。
狮团、雕团象征勇猛威武,宜男为百花图案,取意为多子多福;斜方相迭的方胜,表示同心永结;宝界地、象牙八答晕,象征天华、宝照等极乐境界。
其中八答晕(宋称八达晕,元称八搭晕)是一种变化较多,具有庄重、华美而又多样统一的图案,适合于多种用途。
铁梗襄荷,即折枝莲,是连(莲)生贵(桂)子(枝)的意思。定陵中出土的服饰中,也有一件「百子衣」,周身用金线绣八宝:松、竹、梅、石、桃、李、芭蕉、灵芝及各种花草,并绣百子,亦为寓意吉祥,祈求福禄的纹样。
明代锦缎绣品
明代的锦缎,其吉祥器物和纹饰占了极大的比重。除此之外,应用最多的是尚有万字、锁子、回纹、龟背、福禄寿吉字等。
第三十四回写到了「白碾光绢一尺宽攀枝耍娃娃挑线拖泥裙子」,又是别一种类型。
这条裙子的裙拖上以挑线技法绣着一尺宽的纹样。攀枝耍娃娃,亦是传统吉祥纹样之一。
枝,象征葫芦蔓或瓜蔓,有子孙绵绵,万世不绝之意。还有四十回的「玄色五彩金边葫芦鸾凤穿花罗袍」,也是一种象征寓意。葫芦多籽,喻以子孙众多。
鸾凤,是凤凰之一种(旧时有凤凰分五种之说,赤为凰,紫为鸑鷟,青为鸾,黄为鵷鶵,白为鹄),花,当为牡丹花。三者象征夫妇生活和美,多子多福。
这种装饰在明代织物中是比较普遍的。
繁多的花色,是同明代织造技术的革新分不开的,万历《福州府志》载: 织机故用五层,弘治间有林洪者工杼轴,谓吴中多重锦,闽织不逮,遂改缎机为四层,故名改机。
林洪所作的革新,是把原来的五层机,改造成为四层经线与两层纬线的织机,这样可以 双层缇花交织,其织品花纹细腻美观,且两面相同,是前所未有的新品种。
除此之外,还有「妆花罗」,「收花纱」等多种新产品。
江苏、南京、福建的妆花织品,纹样处理手法趋向于写实格调,且加以提炼剪裁,其艺术达到了出神入化、穠纤得中的境界。
明代锦缎绣品
四、纺织品的贸易与价格
《金瓶梅》中浓墨重彩地描绘出了一幅生动的纺织品贸易图景。
西门庆本身是个经营 纺织品的商人,从书中可以看到,他贩运织造产品的地点,主要在杭州、湖州、松江、南京等地,这些地方是当时纺织业的中心地带。
西门庆的缎子铺、绸绢铺、绒线铺是分别开设的,而且生意十分兴隆,其绒线铺平日「一日也卖数十两银子」【16】,「近年绸绢绒线更快」【17】。
六十四回,西门庆绸缎铺开张,当天就卖了五百多两银子。可以看出,由于商品经济的繁荣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,经营纺织品的店铺也有了类似西门庆诸家铺面一样的明细分工。
从第七十九回西门庆的遗嘱中,可知其纺织品生意如何火爆。他的缎子铺是五万两银子本钱,绸绢铺五千两,松江船上四千两。
另外,三十三回写西门庆向湖州客人何官儿收购五百两丝线,五十八回,「韩大叔在杭州置了一万两银子缎绉货物」,六十七回西门庆让崔本携银二千两往湖州买绸子去,另外还有二千两让其与韩伙计往松江贩布。可见其经营规模之大。
这样的描写自有其时代背景。
江南一带,明时是全国最富饶的地区之一,早在明初时,就有「两浙民众地狭,故 务本者少,而事末者多」【18】的记载,明张瀚《松窗梦语》卷四说:
「余尝总览市利,大都东南之利,莫大于罗绮绢纾,而三吴为最。即余先世,亦以机杼起,而今三吴之以机杼致富者尤众。」
清人唐甄给因纺织业繁荣而兴盛的区域作了一个粗略的划分,《潜书》下篇谓:
「夫 蚕桑之地,北不逾淞,南不逾浙,西不逾湖,东不至海。不过方千里,外此则所居为邻,相隔一畔,而无桑矣。其无桑之方,人以为不宜桑也。」
杭州自不必说,万历时,「苏州为江南首郡,财赋之区,商贩之所走集,货财之所辐辏,游手游食之辈,异言异服之徒,无不托足而潜处焉。名为府,其实一大都会也。」【19】
该城横五里,纵七里,周围四十五里,居民多「居货招商,闤闠之际,望如锦绣。」【20】
往来商贩,肩摩毂击,「自吴阊至枫桥列市二十里」【21】,据《明神宗实录》,万历时,其地仅织工、染工等纺织业从业人员,就有上万人之众。
「绫锦紵丝纱罗绸绢,皆出郡城机房,产兼两邑而东城为盛。彼屋皆工织作,转贸四方。」【22】
湖州亦是纺织业而兴盛,王士性《广志绎》谓:
「浙十一郡,惟湖最富,盖嘉湖泽国,商贾舟航,易通各省。而湖多一蚕,是每年两有秋也。
闾阎既得过,则武断奇赢,收于母息者,益易为力。故势家大者,产百万,次者半之,亦埒封君。
其俗皆乡居,大抵嘉禾俗近姑苏,湖俗近松江。缙绅家非奕叶科第,富贵难于长守,其俗盖难言之。」
随着业态的形成并日益繁盛,一种专做纺织品贸易的「经济人」出现了:「机户鬻 绸,由领头间接,每匹扣佣钱二三角不等,收绸之地曰『庄面』,领户列屋而居,鳞次栉比,密若蜂巢,业此者几达千人。」【23】
这「领头」,就是最早出现的「经济人」。
绣像本与词话本
现在我们再看看明代纺织品的价格。
当时的丝绸、棉布价格,从《金瓶梅》的描写看,最昂贵的当属绸缎类。「四匹尺 头(彩缎),值三十两银子」(六十八回),「七分银子一条孝绢」(八十回)。
而棉布则相对便宜一些,毛青鞋面的价格每尺只有三分(七回)。
另外,《金瓶梅》还写到了成衣的价格,如第五十六回,
「常二……看了几家,都 不中意,只买了一领青杭绢女袄,一条绿绸裙子,月白云绸衫,红绫子袄儿,白绸子裙儿,共五件,自家也对身,买了件鹅黄色绫袄子,丁香色直身儿,又有几件布草衣服,共享去了六两五钱银子。」
这七件丝绸衣服和几件平常的棉布衣服,花了这几个钱,价格不算不便宜。
绒线的价格书中没有详细的记叙,三十三回有湖洲客人急着脱手的五百两丝线,西 门庆以四百五十两银子盘下,这可能是误刊,几乎一两银子一两丝,丝又太贵了些,同成衣和布料的价格大相径庭了。
关于棉价、布价、丝价,从时人笔记中亦可见大端。
明顾清《停秋亭杂记》卷上记:
吾乡绫一匹,平价银二两以上,织文极细,布有与绫同价者,其循常市卖匹五钱, 或三钱,最下一钱至七分极矣。弘治间,绫匹官给银一两。
毛东莱闻而笑曰:「吾乡金一两,和买给千钱,事固当有对也。」时相与叹息。(至正德五六年 1510、1611) 有纳云布十端,而得银两半者,则既甚矣。
近时乃有银十两,买绫四十匹,布二 伯者,率计绫匹银一钱,布匹银三分而已。其人乃旌异特荐而来,且闻旧治之人,为立碑颂德,人心好恶不相远,若此者,吾不知其何如也。
清初叶梦珠《阅世编》卷七记布价:
棉花布,吾邑所产已有三年,而松城之飞花、尤墩、眉织不与焉。上阔尖细者曰 标布,出于三林塘者为最精,周浦次之,邑城为下。
俱走秦、晋、京、边诸路,每匹约值银一钱五六分,最精不过一钱七八分,至二钱而止。甲申乙酉之际,值钱二三百文,准银不及一钱矣。
该书又记绒价:
大绒前朝最贵,细而精者谓之「姑绒」,每匹长十余丈,价值百金。惟富贵之家 用之,以顶重厚绫为里,一袍可服数十年,或传于子孙者。
自顺治以来,南方亦以皮裘御冬,袍服花素缎,绒价遂贱。今最细姑绒,所值不过一二十金一匹。次第八九分一尺,下者五六分而已。年来卖者绝少,贩客亦不复至。价日贱,而线亦日恶矣。
该书又记葛布价:
葛布有数种,出于浙之慈溪、广之雷州者为最精,其次出江西。葛粗细不一,出 于江南金坛者虽极细,然亦不可单做,必须夹里。
在前朝,非搢绅士大夫不服葛。而价亦甚贵。佳者每匹值银三两,长不过三丈一二尺,次者亦不下五六分一尺。
这些珍贵的史料,可与《金瓶梅》互参。
《何香久研究精选集》台湾学生书局出版(2015)
注 释:(从略)
文章作者单位:四库全书编委会
本文由作者授权发表,原文收录于《何香久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,2015,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。转发请注明出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